古往今来，马以骁腾之姿见证军事征战、邮驿往来，更以昂扬之态镌刻着中华儿女的刚健风骨，在中国历史文化中占据重要地位。在马文化传承和演变过程中，相关遗存以陶俑、青铜、画像石、书画等文物形式留存至今。青州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的彩绘陶马俑搭配陶马车仪仗队列，直观呈现了汉代马文化的鲜活样貌。
香山汉墓出土彩绘陶马
2006年，在山东省青州市谭坊镇香山汉墓的考古发掘中，一座规模宏大的“甲”字形土坑竖穴墓重见天日。这座汉墓的陪葬坑位于主墓室西北角，南北长7.3米，东西宽5.1米，深4米。陪葬坑内的陶制陪葬品分别装在三个木箱内，分三层摞叠放置。出土有陶车马、陶马俑、侍俑、牺牲俑、陶礼器、金属兵器等2000余件，其中陶马俑有350余件，制作工艺精湛、彩绘艳丽。
香山陶马的工艺水平高超，在造型表达上写实且灵动传神，马的嘴、鼻、眼睛等细节部位被塑造得生动逼真。马俑分为头颈、躯干、马腿、马尾等部分，采用分模制作与插件组合的方法，将各部位分别焙烧后搭接而成，马身以中部为界上下合范、体腔中空且有合缝与按压痕迹。模制后将各部分黏接在一起，再一体焙烧，马尾与部分马耳为实心模制，烧好后插入马身预留孔洞。这种?？榛纳绞?，不仅提高了制作效率，也体现了汉代陶器生产的标准化与专业化水平。
陶马通体施加彩绘，采用天然矿物颜料绘制纹饰，彩绘水平高，装饰华丽，组合多样，绘制内容有马具与配饰。有的通体施白色为底色，用红、紫红、紫、黑等颜色来表现马身上的佩饰；有的则通体施黑色为底色，上面用红、白色彩绘来表现衔、镳、鞍等马具。马头正面额头处绘有当卢，配有络头和衔，络头上有点状修饰和节约；马身有鞍，鞍下有鞯，鞍鞯用肚带、胸带固定于马身之上，鞍鞯上绘有装饰纹饰；肚带、胸带上坠有杏叶形装饰。从绘制的马鞍形制看，先是在马背上铺毯状物，上面放置马鞍，再用腹带固定，鞍桥的弧度与马背贴合，有明显软马鞍的特点，软马鞍最早是用于骑乘的专用马鞍，反映了汉代骑兵战术的发展对马具的影响。陶马的马具均为彩绘表现，这种以绘代器的方式，既符合陪葬明器的功能定位，又保留了马具的文化信息。
香山陶马的姿态为静态伫立，通过规整的体态塑造，给人以肃穆庄严之气。马嘴微张的细节刻画，暗含整装待发的态势，在动与静之间积蓄能量。陶马筋肉丰满，英俊矫健，整个形态生动传神，显示出“天马”特征，这反映出汉代对原有马种的成功改良?！疤炻怼背绨菔呛捍粤悸碇柿亢退俣鹊淖非螅湫纬筛丛谟诼碓谏缁嵘?、军事征战及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实用价值。
香山汉墓彩绘陶马作为贵族陪葬品，从陪葬数量、工艺水平及保存完好的彩绘来看，体现了墓主人的显赫地位，反映了汉代丧葬文化中的等级秩序。陶马身上彩绘的卷云纹、水波纹等线条流畅，不仅是装饰，更是汉代祥瑞观念下，人们表达对羽化升仙的向往以及“天人感应”思想的艺术化呈现。出土陶马配套骑兵仪仗，还原出行车队，体现了汉代“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
自战国时期，就有“骏马引魂”的观念，在画像石、帛画中常见“仙人引路”纹样，在汉代信仰中，马有沟通人神、引导灵魂升仙的寓意。汉代社会稳定、经济发展，马文化内涵丰富，除军事功能外，还有等级礼制、身份象征、精神寄托等作用，香山汉墓的彩绘陶马是汉代丧葬文化的体现。
马在古代艺术中的历史演变
马的艺术表现在每个历史时期呈现出不同的风格与特征。从商周至元明清，马的形象表达经历了繁复、简约、写实、多元的发展过程，反映了不同时代的审美取向与社会风尚。
先秦时期，马是祭祀用牲和军事重器，马形象因带有神行色彩而造型略显夸张，具有威慑力。如湖南省博物馆馆藏马纹带座铜簋，立马的头颈部采用圆雕手法，与器物外缘相接，躯干四肢则以浮雕形式融入座体。同向的两匹马之间的座面上还巧妙地装饰了兽面纹，增添神秘色彩。战国时期，马的造型逐渐写实。如故宫博物院院藏战国铜马，头小身大，姿态较为僵硬，可见当时马文化尚未完全脱离神性象征的范畴。
到了汉代，随着中央集权国家的建立与骑兵的广泛应用，马的实用价值得到凸显，马文化的形制特征逐渐从神性象征转向人文写实。从西汉初期马的遗存中可以看出，当时的马体型仍矮粗，缺乏神俊之姿。如霍去病墓冢石雕“马踏匈奴”骏马头大且脖颈粗短，沿袭了传统的四肢伫立的形象。香山汉墓彩绘陶马的造型精准还原了汉代马的生理特征，肌肉线条、骨骼结构均符合解剖学原理，姿态自然生动。香山汉墓彩绘陶马既保留了先秦陶马注重姿态表现的传统，又实现了形神兼备的艺术突破，其传承脉络清晰可见。
魏晋南北朝时期战争频繁，马多为“甲骑具装”的战马形象。出土的陶马塑造得矫健有力，低头长嘶，马背有鞍鞯，马具工细。这些马的形象反映了当时的军事需求，体现了民族分裂与融合的时代特点，为隋唐时期充满自信与力量的骏马艺术奠定了基础。
唐代养马之风盛行，马的形象摆脱前朝清秀矫健的风格，整体体魄变得更加饱满雄健。无论是唐三彩马俑还是昭陵六骏石刻，都极致地捕捉了马的动态与神采，马的肌肉线条明显，臀部发达，腿部有力，蕴含着朝气蓬勃的生命力。唐代的马形象彻底褪去了早期的神异色彩，以一种自信、雄浑且贴近现实的姿态呈现，独具盛世气象。
宋代，马形象的表达与唐代的雄健奔放相比，带有内敛、文雅与沉静的气质。在重文轻武的社会背景下，马的神骏与力量感削弱，更加偏向于文人意趣的抒发。以李公麟为代表的画家，用精准简洁的白描技法，将马的形象塑造为清瘦秀劲、含蓄优雅的风格。同时，在磁州窑等民间工艺中，马的形象则变得简率朴拙，富有生活意趣。
元明清时期，马的形象继续发展演变。元代作为马背民族建立的王朝，对马的依赖和崇拜达到顶峰，马文化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那时涌现了一批遗民画家，他们大多为文士，艺术创作在不同程度上沐浴了唐风。明清时期，以郎世宁为代表的西方传教士将焦点透视与解剖学融入创作，塑造出极其写实、光影立体的御马形象。整体上，这三个时期的马形象从元代的自由雄健，逐步走向技法上的精进与艺术表现上的程式化，折射出当时国家在文化上日趋保守与内敛的特质。
马文化的意蕴与象征意义
《后汉书·马援传》记载：“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薄缎绿剖椤芳窃兀骸奥碚撸浔?，天去其备，国将危亡?！闭夥从沉斯糯持握叨月砑厥雍鸵览怠Ｔ谥泄澄幕?，马象征着忠诚、坚毅、驰骋、昂扬，与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崇尚自强不息的进取精神不谋而合。从文明传承的视角看，马是人类文明发展的重要伙伴，更是推动文化交流与民族融合的载体。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马有崇高的地位和精神象征意义，代表了能力、才智、有作为。韩愈通过《马说》强调了人才识拔和任用的重要性，将“千里马”比作人才，体现了古人对马的认可与赞赏，以及对人才的尊重与渴求。汉武帝曾从西域的大宛引进“汗血宝马”，并创作《天马歌》，马的形象逐渐开始神化，丰富了马的文化内涵。在军事方面，马是古代作战、通信与运输工具，骑兵是保家卫国的重要军事力量。由此可见，古人对马的喜爱程度非同一般，饱含着对马战斗力和实用价值的推崇，寄托着对家国安宁、疆土稳固的深切期许。
中国的马文化源远流长，在中华文化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香山汉墓出土的彩绘陶马不仅见证了汉代文明，更是中华马文化绵延数千年、生生不息的实证。纵观古今，马是吉祥的象征，马到成功、一马当先等成语深入人心。在诗词、绘画、雕塑等艺术领域，马始终是被表达的对象，在中华文化中作为表现奋发向上的主题长盛不衰。
（作者单位：青州市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