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隆冬雪后初晴，诗人王维笔下马蹄踏过残雪的轻快意象跃然纸上。时光流转，当时间的车轮即将驶向“丙午”马年，我们循着考古的微光与历史的尘烟，寻觅散落在海南大地上的那些与“马”息息相关的文物遗存，它们或立于乡野，或藏于馆阁，串联起中华传统马文化脉络，勾勒出一幅别具风格的海南“马上风华”画卷。
马生肖文化和尊马传统
古人爱马、尊马，将其列入十二生肖，位居第七。在天文星象中，黄道很早就被等分为“十二星次”，其中“鹑火”次对应的正是午马。汉代《史记·天官书》记载：“敦牂岁：岁阴在午，星居酉。以五月与胃、昴、毕晨出?！甭砟暝谒暌跫湍曛斜怀莆岸貭櫵辍?。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使用的“柔兆敦牂”等纪年，“敦牂”即指马年。
古人对马的尊崇，早已超越动物本身，深刻融入政治、军事、文化与哲学领域，成为华夏文明的重要基因?！吨芤住酚性疲骸胺３寺恚刂略?，以利天下?！笔勇砦煌ㄔ耸溆牍以诵械幕Ｎ髦芙坝保萋碇酰┝形颖匦薜摹傲铡敝?；《管子》则指出：“马者，兵之首也”，强调其在军事中的核心地位。唐太宗李世民为纪念开国战功，将心爱的“昭陵六骏”刻石为伴，足见其爱马之情。韩愈一篇《马说》，更将“千里马”与“伯乐”的意象升华，成为人才际遇的千古喻体。直至近现代，徐悲鸿笔下奔腾的骏马，亦成为民族精神的写照。由此可见，从礼制到艺术，马始终是中华文明进程中一个鲜活的符号，凝结于各类文化遗产之中。
海南“马”遗存寻踪
马蹄井（图1）位于海南省澄迈县老城镇罗驿村东约500米处，是一处承载着地方传说与历史记忆的清代遗存。据《澄迈县志》记载，井的由来伴随着有趣的民间传说：古时有一妇人骑马途经此地，马蹄踏处，地面忽然陷落，清泉涌出。“马蹄井”之名便由此世代相传。
马蹄井的形态呈长方形，形制古朴，长约0.9米，宽约0.95米，井口与井壁都采用了当地特有的火山岩材料，井口由长条形火山岩围砌而成，井壁采用大小不一的火山岩堆叠而成，井口四周原有石柱，现仅留有一角柱石，其余三角只留有立柱基痕。根据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记录，井底原有一块形似马蹄的石头，井周围设有石砌围栏，如今井底的马蹄状石头已不知所踪。井水常年不竭，现水位距井口约1米，但井水浑浊。
该古井连接海南地方历史记忆，是古代先民利用自然的智慧结晶，对于保存海南地方文化脉络、丰富乡土历史内涵，具有独特的意义。
大元军马下营石刻（图2）包含文字石刻与脚印石刻两部分，位于乐东黎族自治县尖峰镇尖峰岭山脚下，是一处珍贵的元代摩崖石刻。文字面积约59.81平方米，镌刻于一块半圆锥形巨石之上，阴刻四行隶书：“大元军”“马下营”“甲午至元三十一年正月十日”“十一日到黎婺山”。其南侧约10米处，另有一方石板之上凿刻有两个清晰足印与四个马蹄印迹，面积约51.41平方米，两者构成一组完整的遗存。
“大元军马下营”石刻不仅是一处保存完好的元代摩崖石刻文物，还是元代国家力量深入海南岛，进行军事征服的遗迹，更是中央政权与海南边疆民族关系史的见证。石刻上的内容与元代邢梦璜《至元癸巳平黎碑记》及《定安县志》《正德琼台志》等方志文献的记载得到了相互印证，对于研究海南岛在元代的政治、军事与民族历史具有重要的意义，是海南古代石刻与历史纪实相结合的文化遗产。
龙门山石人石马（图3）位于定安县龙门镇龙门山村的槟榔园中，现存石马一匹、石人（翁仲）一尊和赑屃（碑趺）一座。石马形状似真马，全石雕成，背部以下已埋入土中，露出部分呈站立状，马鞍、辔头等雕饰清晰；石人与真人等高，雕刻细腻，原应为恭立姿态，现已倾倒；赑屃形似巨龟，直径约80厘米，背部中央留有规整的长方形凹槽，为嵌碑石的典型构造。据当地村民介绍，此处原有一尊体积较小的石羊，因年代久远，可能已遗失。
这组石像生具有明显的汉文化传统墓葬石刻特征，据史料记载，明清时期，中高等级官员的墓葬前，神道两侧陈列“石像生”，推测墓主可能为明代高阶官员。此文物是海南地区现存为数不多、保存相对完整的墓葬石像生，为探究海南古代墓葬制度、石刻艺术及地方历史提供了珍贵的实证。
明代黑漆嵌螺钿人物纹长方盖盒（图4）是反映明代工艺与人们生活场景的珍贵文物，制作精美，现藏于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盒盖画面构图丰富，采用精湛的螺钿工艺，描绘了明代士人生活的优雅场景：人物或对弈或携琴，画面焦点是一位策马疾行的高士，在五彩螺钿的辉映下，骏马形象突出，造型矫健。这里的马，已非神话天马或征战铁骑，而是融入士人日常出行与交游的生活化意象，与亭台、林木共同构成生动的明代风情画，反映了当时的审美情趣与生活意趣。
螺钿是我国传统的装饰工艺，其工艺可追溯至商周时期，其法是将贝壳、宝石等磨制后，根据图案镶嵌于器物表面并打磨平整。螺钿工艺至明代已发展得尤为成熟。此盒正是采用螺钿工艺，展示了明代工匠精湛的技艺和人们生活的雅趣，是研究明代漆器工艺、装饰艺术、文人生活形态的实物资料。
元代灰陶马车（图5），通高16.9厘米，长41.4厘米，宽8厘米，为海南省博物馆馆藏一级文物。材质为泥质灰陶，马匹昂首挺立，口含衔辔，双耳竖立，肌理流畅，颈部长鬃下垂于两侧，背上覆盖有鞍袱，马尾下垂，立于托板之上。车厢仿木结构，窗棂清晰，车辕饰有龙首，车轮辐条分明，顶部略呈穹窿状，前端出檐较长，车厢三面有壁。
在古代，天子乘坐六匹马的马车，称为“六騑”，象征至高无上的地位；诸侯享用四匹马的马车，又称“驷”，代表高贵的身份；大夫配备两匹马的马车；士乘坐一匹马的马车；普通百姓通常使用一匹马的简易马车。马的数量是身份的象征，反映了古代社会的等级制度?；姨章沓翟煨蜕芯吭袼芤帐?、交通工具及社会状况提供了实物依据，具有重要的历史、艺术与科学价值。
青花天马纹碗（图6）为明代正德年间烧造的外销瓷器。碗呈敞口，中心绘有一匹天马飞奔于祥云与缠枝花卉之间，形象生动，意趣盎然。
古代瓷器具有一定历史时期的文化与生活的特征，瓷器上的纹饰大多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愿望。马在人类生活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古人誉马为“灵畜”，从而孕育出深厚的崇马文化。比如“一马当先”“马到成功”“汗马功劳”等成语，皆蕴含美好寓意，源于人们对马高尚品格的赞美，马也逐渐成为勇敢自强、奋发向上的精神象征。
青花天马纹碗出水于南海西北陆坡一号沉船遗址。该遗址位于约1500米深的南海海底，2023年至2024年，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中国科学院深?？蒲в牍こ萄芯克?、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等多家单位对其开展了考古调查。遗址入选202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这件从深海中重见天日的青花天马纹碗，不仅是明代海上丝绸之路贸易往来的实物见证，也生动诠释了当时的南海航行路线，为研究明代外销瓷、航海技术、海洋贸易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在中华传统文化中，马的形象贯穿古今。丙午马年将至，通过对海南马遗存的寻踪，不仅可以领略马的独特魅力，更可以触摸中华历史脉搏中那股生生不息、奔腾向前的文化力量。
（作者单位：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