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都咸阳三号宫殿回廊壁画中有一草、一花图，发掘报告称之为竹子图、梅花图。笔者认为这两幅图可能与时令节气有关，结合文献有关宫室装饰的记载，应为竹叶草和花椒子图，略说如下。
先说竹叶草图。竹叶草文献称为“菉”或“?！?。《诗·卫风·淇澳》“瞻彼淇澳，菉竹猗猗。”孔颖达疏引陆玑《草木疏》云“有草似竹，高五六尺，淇水侧人谓之菉竹也?！薄端滴摹贰扒姡踣灰??！薄端滴摹贰拜！弊侄巫ⅰ八酌娸昶H，《尔雅》所谓王刍，《诗·淇澳》之菉也?！薄短票静荨肪?1“荩草”：“此草叶似竹而细薄……荆襄人煮以染黄，色极鲜好，洗疮有效，俗名菉蓐草?！抖拧吩扑酵踣徽咭??！币蛭褚恫萦置巴踣弧?，图其形于宫廷墙壁上就是很自然的事了。为什么称为“王刍”呢？早期文献没有记载，明代学者有两种解释，一说如赵宧光曰“菉，王刍艸也……草中之王故曰王刍?！绷硪凰等缋钍闭湓弧按瞬萋躺扇净啤耪吖辈萑肴救?，故谓之王刍，而尽忠者谓之荩臣也。”是说“荩草”是王室宫廷所需的染料，由地方进贡给周王室，并由周官“染人”收集，进贡者忠于王室故称“荩臣”；王室所需故称“王刍”，后世俗称“帝王草”。
明确记载用“菉竹”装饰宫室的是屈原《离骚》“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蓖跻葑ⅰ八F，蒺藜也；菉，王刍也；葹，枲耳也……三者皆恶草，以喻谗佞盈满于侧者也……女嬃言众人皆佩薋、菉、枲耳，为谗佞之行，满于朝廷而获富贵；汝独服兰蕙，守忠直，判然离别不与众同，故斥弃也。”明毛晋曰“《卫风》引以为首，盖必嘉草也；而《离骚》云‘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以三者皆恶草，与《卫风》相反，《诗》《骚》所取，各有义耳。”秦宫壁画应是以“菉竹”为“嘉草”而装饰后宫的，与《卫风·淇澳》的寓意相同。
“菉竹”与时令有关，见《楚辞·招魂》“献岁发春兮汩吾南征，菉苹齐叶兮白芷生?！敝祆洹冻羌ⅰ贰跋姿?，言岁始来进也。”《九章·思美人》“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狈胙堋断灾靖场贰翱攴⒋嘿猓倩芎?；甲子之朝兮，汨吾西征?！薄妒芳恰だ椤贰拔糇栽诠牛ㄕ饔诿洗?，于时冰泮发蛰，百草奋兴?！薄洞蟠骼窦恰ぺ局尽纷鳌坝谑北⒄?，百草权舆。”由此可知，“菉苹齐叶”是孟春时节“百草奋兴”中的一种，是“开春发岁”或者“开岁发春”的标志性物候现象，故秦宫装饰此类图像，作为“春宫”的象征。
再说花椒子图。屈原《楚辞·湘夫人》“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蓖跻葑ⅰ耙暂ゲ菔问冶凇挤冀酚谔蒙??！薄逗汗僖恰吩弧敖贩恳越吠勘谌∑湮乱??！倍斗肪鳌吩啤敖贰淦跋恪疾葜?，功皆不及?！薄敖贩俊弊钤缂赜谖馔醴虿畎仓梦魇┑摹敖坊ㄖ俊薄＝跫巍妒耙偶恰吩亍霸接钟忻琅?，一名夷光（西施），一名修明（郑旦），以贡于吴，吴处之以椒华之房，贯细珠为帘幌?！焙捍箦幼〉墓畛莆敖贩康睢保度ɑ仆肌肪?“椒房殿在未央宫?！庇帧度ɑ仆肌吩弧俺だ止薪贩康??！薄敖贩俊钡脑⒁猓凰等』ń范嘧?、寓子孙繁衍。《后汉书·第五伦传》“椒房之亲”，李贤注“后妃以椒涂壁，取其繁衍多子，故曰椒房?！币凰狄越吠渴铱梢员Ｅ?，《三辅黄图》卷3载“温室殿，武帝建，冬处之温暖也?！段骶┰蛹恰吩弧率乙越吠勘凇??！币凰狄越吠勘谌∑渎印⒎曳?、温暖、除恶气等多重含义。如应劭《汉宫仪》“皇后称椒房，取其实蔓延盈升；以椒涂室，取温煖、除恶气也。”《三辅黄图》卷3“椒房殿在未央宫，以椒和泥涂，取其温而芬芳也。”明毛晋《陆氏诗疏广要》卷上之下“汉室皇后称椒房，取其实曼延盈升，以椒涂壁，亦取其温暖，故长乐宫有椒房殿?！薄逗菏椤こ登锎费帐抛ⅰ敖贩?，殿名，皇后所居也，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而芳也?！闭馓嵝盐颐?，应该对秦宫壁画的涂层进行取样分析，看看是否包含有花椒籽成分。
更直接的证据是，这幅图画的不像梅花，而像文献记载的“椒子”。梅花作五瓣形，所谓“窗外一株梅，寒花五出开”（唐杨炯《梅花落》）；《韩诗外传》曰“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独六出?！笨梢钥隙ㄕ饣牟皇腔ò甓亲咽?。《诗·唐风·椒聊》曰“椒聊之实，蕃衍盈升”?！侗静莞倌俊肪?2“蔓椒”条李时珍《集解》引“《尔雅》云‘椒、榝，醜梂’，谓其子丛生也。”《说文》“梂”字段注引“陆机云‘椒榝之属，其子房生为梂’……今俗语谓繁多丛聚曰一梂，椒子每梂数十百颗，诗人言其盛，则曰每梂将盈升?！毕甘幌?，此图中“丛聚”在一起的籽实为42颗，符合“椒子每梂数十百颗”的特征。
“椒子”与岁首春节有关?！毒３晔奔恰吩亍罢乱辉弧钒鼐啤！苯啤八滓运晔子媒肪啤嘁皇敝?，故于此日采椒花以贡尊者?！贝迣仭端拿裨铝睢吩弧罢轮肥俏秸铡痈驹锔魃辖肪朴诩页ぃ契偈傩佬廊缫?。”边让《章华台赋》“椒酒渊疏”，李贤注“椒酒，置椒酒中也?！薄毒鸥琛ざ侍弧贰暗旃鹁瀑饨方！焙樾俗妗冻遣棺ⅰ芬啊逗豪指琛吩弧旃鹁疲捉方?，《周礼》‘四饮之物，三曰浆’。”《周礼·酒正》郑玄注“浆亦是酒类?！薄侗静莞倌俊肪?5“酒·附诸药酒方”：“椒柏酒，元旦饮之，辟一切疫疠不正之气。除夕以椒三七粒，东向侧柏叶七枝，浸酒一瓶饮。”饮椒酒的习惯最早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例如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彩陶盆、彩陶钵的肩腹部常见装饰一种花叶纹，器型为大口、曲腹、小平底，可能是酿酒时糖化用的器具。这些花叶图案或称为“玫瑰花”或称为“圆点勾叶纹”，可能就是“花椒图”，与“花椒酒”有关。
岁首发春，百草奋兴，菉苹齐叶，献花进酒等等，与时令节气密切相关，它的背后隐含着原始的物候历。作为“春节”的物候，菉竹与椒子出现在秦国后宫的壁画中，种种意涵大都符合“春宫”的功能定位，因此对于这一现象，我们可以给出功能主义的解释。如果解释为“竹、梅图”，就很勉强了。虽然“菉竹”“椒子”等物候并未载入后来儒家规范的“七十二候”之中，但我们爬梳整理相关文献材料，还是能找到它们与时令有关的蛛丝马迹?！肮δ苤饕濉钡慕馐褪视糜谌死辔幕钠毡橄窒?，但“时令节气”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涵，有丰富的文献材料可以引据，这是我们对出土实物图像进行解释时应该加以注意的。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文理学院）
秦都咸阳三号宫殿壁画(竹叶草、花椒子图)
